北宋词人李之仪的相思与知己

李之仪（1038—1117），字端叔，自号姑溪居士、姑溪老农，北宋词人，沧州无棣（今山东省德州市庆云县）人。据《庆云县志》记载，李之仪与堂兄李之纯等八位乡贤，一同入祀明代庆云县城乡贤祠。他一生历经党争风雨，却以一腔至情，熔铸辞章，一首《卜算子》传唱千年，道尽人间相思与知己之痛。

一

李之仪出身书香世家。远祖李愚为后唐宰相，曾与冯道等奏请雕印《九经》，开官刻经书之先河。祖父官至知州，父亲李顾官至太常少卿（正四品），堂兄李之纯官至工部尚书。家学渊源，积淀深厚。据李之仪年谱载，其十岁左右随父母迁居楚州（今江苏淮安），宋治平三年（1066年）中举，熙宁六年（1073年）登进士第。早年仕途平顺，任枢密院编修官；宋元祐末（1093年）入苏轼定州幕府；绍圣四年（1097年）任原州通判。为人耿介，屡遭权贵忌恨。一生数遭贬黜，两度入狱。历经坎坷，仍心怀赤诚，家国情怀、知己情谊与人间深情，皆寄于词笔。

二

在李之仪漫长的仕途中，有一位与他命运交织长达数十载的莫逆之交，虽其仕途坎坷，却被李之仪奉为人生典范。李之仪受牢狱之灾时，还常常拿出他的诗集聊以慰藉。这位与李之仪亦师亦友的千古名士就是豪放词派的创始人——苏轼。

李之仪与苏轼的交情始于元丰三年（1080年）。其时苏轼被贬黄州，李之仪托苏辙致信，表达结交之意，拉开了二人长达数十年友情的序幕。此后，志同道合的二人经常互通书信，甚至连眷属之间的关系也十分亲近。元祐八年（1093年），因李之仪出众的军事、外交才能，苏轼向朝廷推荐其入幕，任定州安抚司主管机宜文字。绍圣元年（1094年），苏轼因党争牵连，开始接连被贬。直至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苏轼病逝于常州，二人竟再无机会相见。李之仪悲痛欲绝。崇宁二年（1103年），苏轼灵柩运经颍昌时，李之仪留下了铭刻二人情谊的千古名句：“月坠星辰岂人力，辉光他日看丰碑。”

苏李之交为世人称赞，而苏轼在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写给李之仪的书简中，亦毫无保留地表达了对李之仪夫人贤德的赞赏之意。人间至情，莫过于患难夫妻。李之仪十八岁与发妻胡淑修成婚，琴瑟和鸣，相伴半生。清康熙版《海丰县志》记载有苏轼对胡淑修的评价：“端叔一生坎坷，晚年益牢落，赖鱼轩贤德，能委曲相顺，适以忘百忧。”其中“鱼轩”，即指胡淑修。

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李之仪为恩师范纯仁代撰遗表，触怒当朝权贵，蒙冤下狱。胡淑修闻讯心急如焚，赶至汴京，动用所有关系上下打点却无果。后来打探到有官员藏有可驳斥诬告的范纯仁手稿，恳求无果，便重金收买仆人，探得手稿藏处。她冒死夜入，取回手稿，公堂之上慷慨陈词，救夫君于危难。那一刻，她不是弱质女子，而是为情赴险、至死不悔的人间知己。

三

本以为劫后余生可安度岁月，谁知太平州的风雨，更摧人心肝。短短数年，丧子、丧女接踵而至，崇宁四年（1105年），胡淑修终不堪重负，撒手人寰。接连的打击让晚年的李之仪万念俱灰，甚至有意了却此生。就在此时，他在黄庭坚组织的宴席上邂逅善弹筝、懂诗文的杨姝，一曲《履霜操》触动李之仪心底柔软之处。两人虽相差四十岁，却互为知音。她懂他贬谪的苦楚、丧亲的悲痛，更懂他词中的深情。这段迟来的相遇如微光，照进他死寂的暮年，李之仪最终与杨姝结为伴侣。

崇宁五年至六年（1106年—1107年），李之仪与杨姝在金陵（今南京）长江岸边暂居。望着奔腾东去的长江水，被贬谪以来的种种变故——恩师范纯仁离世，挚友苏轼、黄庭坚、秦观相继去世，自身蒙冤入狱被贬、被列入“元祐党籍碑”，家中屡遭变故、病魔缠身，皆涌上心头，一首承载着对恩师、挚友、爱妻、亲人思念的千古绝唱《卜算子》即兴吟出：“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这首词立意遣词借鉴民歌与古乐府，即景生情、即事喻理，借水言情深婉含蓄，短短44字，却把人世间最绵长、最执着、最痛彻的相思写到了极致。毛晋在《姑溪词跋》中叹：“至若‘我住长江头’云云，直是古乐府俊语矣。”

这情，是对胡淑修半生相伴的追忆，是对杨姝知音相惜的眷恋，更是对苏轼一生知己的魂牵梦萦。他早对苏轼心怀敬仰，乌台诗案后托人传书，以文交心；苏轼赞他“才高识明”，称其尺牍“入刀笔三昧”。晚年他自号“姑溪居士”，以“姑溪”遥应“东坡”，一句“伤心不见东坡老，纵有鹅溪下笔难”，藏尽对知己的无限思念。

李之仪写情，不浓烈，不张扬，却淡而刻骨，浅而情深。他在《跋吴思道小词》中说，词当“语尽而意不尽，意尽而情不尽”，而他自己，正是用一生悲欢，活成了这句话。

政和七年（1117年），李之仪病逝于当涂姑溪河畔，葬于藏云山致雨峰。他一身文人傲骨，不阿权贵、不恋功名，坚守忠贞情义与文学初心，将宦海坎坷、人间悲欢与满腔深情，尽数熔铸于词笔之中。千年之后，那句“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依旧动人，为后世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

（摘自《档案里的德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