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 春 辞
□周童
三月,倒春寒,又见飞雪。偶然撞见公园西北角的迎春花醒了,那些细弱的枝条上还裹着一层薄薄的雪花,却固执地挑着星星点点的黄,像是谁将莫奈的画撕碎后抛向料峭的北风中。这抹看似有点小确幸的明艳,让整座尚在冬眠的园林都成了陪衬——原来真正的春天,从来都是在无所畏惧里苏醒。
深褐色的冻土还板结着,那是冬日不愿离开的最后倔强。迎春的根系已在暗处编织起金色的密网,那些貌似枯死的枝条,表皮皴裂如百岁老人的手掌,内里却奔涌着透明的汁液,它们比人类更早感知地心的震颤,在霜雪覆盖的第三个清晨,突然撕开树皮探出花苞,像举着金色盾牌冲出壕沟的战士。园林工人举着铁锹愣在当场,锹尖的寒光正抵住一朵初绽的花,鹅黄花瓣在钢铁的阴影里舒展得更放肆了。迎春花是深谙辩证法的哲人,用最柔软的姿态宣告:真正的生命力,从来与蛮力无关。
在二十四节气森严的体系里,立春不过是纸面上存在的张力。蜡梅还在矜持地数着花苞,连最耐寒的山茶都裹紧红袄,唯有迎春这支轻骑兵,义无反顾地打破自然规则的封锁线,它们悄然绽放,自带一股撞穿屏障的音效,仿佛每朵花都在风中呐喊:我在,便是春天!晨练的老人围着花丛看,打太极收势时突然忘了动作;舞剑的青铜剑尖悬在花蕊上方三寸,连最聒噪的广场舞音箱都默契地调低了音量。这些见证过无数春秋的眼睛最懂得,眼前这簇颤巍巍的嫩黄,是比任何钟表都精准的时令宣言,有个裹着棉服的孩子正试图数清花朵,却总在数到二十时被北风搅乱。
连续三天的暖阳让嫩黄色愈发汹涌,枝条低垂成光的瀑布,正午时分,花影在背阴的残雪上晕染出朦胧的湿迹。蜜蜂的复眼最先捕获到这场光影的革命,绒毛上沾满金粉的工蜂,成了无数只移动的小型日出。穿绛红色羽绒服的写生学生在这里陷入困境:颜料盒里的柠檬黄略显轻佻,中铬黄又太过沉重。待暮色漫过西墙,最后的光仍在花心深处流转,像被遗落在人间的星尘。
当风向转至山桃时,迎春已悄然退场,褐色花瓣委顿成土地的印章,细枝却愈发青翠,为下一次绽放积蓄能量。园艺手册上管它叫“金腰带”,我却觉得它更像是岁月打起的蝴蝶结——解开时,繁花灿烂。如此,周而复始,岁岁年年!
又隔几日,我发现最早开花的那几根枝条折断了,残茎渗出清露,几只蚂蚁正沿着枝条伤口的方向搬运花粉,它们或许会在巢穴深处用纤弱的触角传递着彼此的见闻,并且讲述一个个关于光、关于春风吹又生的故事。
百步外的凉亭檐角,不知何时探出了新的金色枝条,它们摇曳在风中的姿态有多美,便会破译出多少与春相关的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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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李玉友
审核 | 冯光华 终审 | 尹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