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李芹:沙土谣


沙 土 谣

□李芹

冬天的到来,不似夏季的欲言又止,它以近乎冷酷的决绝席卷整个世界:枯叶满地,虬枝孤耸,野草飘摇,飞鸟藏迹。就连村南头的大沙河也不再欢唱,变得静默了。河两岸那一望无际的沙土,赤裸而枯黄,毫无生机却又充满生命的韧劲,以悄无声息的姿态,一点点揭开人们对冬季的期待。小时候的冬天格外冷,然而,我却最期待冬天,因为每到冬天,总会有亲戚来我们家住着,无论远近,都会受到父母热情的接待,这也会是我们家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而我则最盼着姑家表姐来,表姐大我十五岁,从小就走出了小镇,到各地去闯荡,练就了豪爽洒脱的性格。母亲的角色并没有消耗她对生活的热情,反倒令她更加游刃有余。

“春梅,孩子哭了,快看看是不是得加床被子啊?”奶奶最疼爱表姐,也自然是爱着这唯一的重孙,生怕冷着饿着,总是絮叨不停。

“姥儿,你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快去享清福去吧,不用管她,哭够了就不哭了……”表姐说话嗓门儿大,夹杂了多地的方言,又大大咧咧,一开口总是能惹得大人骂,孩子笑,一屋子人都热闹起来。

大人们嫌她不会管孩子,孩子们则笑着催表姐继续讲各地有趣的见闻。表姐一边给我们讲着,一边把炉子上炙烤的沙土翻动着,不一会儿,铁勺上的沙土传来一阵阵特有的土香味儿,这意味着沙土已经热好了。大表姐熟练地把沙土倒在编织袋上,两只手不停地翻搅着,做最后一道检查工序。当确保沙土的温度适宜,且没有硬物扎手,她便把沙土装进事先洗干净的沙土裤里,再放进暖好的被子里,把五个月大的女儿光溜溜放进沙土裤,孩子立时便不哭了。只见那小脚在沙土裤快活地蹬着,对着我们就是一通咿咿呀呀。我们逗着孩子,听着表姐继续讲着哪里的特产好吃啦,哪里的酒好喝啦,哪里的人性格好啦……

沙土带来的热意不仅温暖了襁褓里的婴儿,更升腾了与人们之间的情感羁绊。或许初生的娃娃并不知道,这个冬天的温暖是这一口袋沙土赐予的,而这沙土的气息,将深深烙印在她的生命里,为她抵挡寒冬的侵袭。

沙土于我们这些半大孩子,最是善解人意的。特别是在青黄不接的冬天,食物显得格外匮乏,而一锅炒热的沙土却能给我们带来最期待的零食——爆米花。每当进入腊月,孩子们放假在家,开始央求着大人做爆米花。母亲拗不过,便早早给我们分派好任务:大姐负责烧锅灶,我和弟弟负责去村南头挖沙土,原则是越多越好。等我们完成了各自的任务,母亲便熟稔地开始了重头戏。

先把精心挑选好的玉米脱粒并煮沸,捞出玉米粒放置在案板上晾干。然后是炒沙土,这是整个工序中最关键的环节,火候是最重要的——炒太热沙土会变黑,玉米粒也会烤焦;炒太生温度不够,玉米粒就不会爆花,口感不好。母亲一边拿着铁锹不断搅拌,一边提醒父亲或是火大了或是火小了,在两人的默契配合下,一锅沙土开始肆意地打滚撒欢儿,还不断地冒着土泡泡,母亲趁这时把晾好的玉米粒下锅,不停地翻炒,不一会儿便传出了“噼噼啪啪”的清脆声,伴随着一股浓浓的焦香味,热气腾腾的爆米花就要出锅了。

虽然同样叫做爆米花,但与现在松脆香甜的口感不同,那时的爆米花只是对玉米粒的粗加工,对口味没有过多追求。但正是这又硬又粗糙的爆米花,成为了我们整个冬天的惦念,儿时的冬天就在这混合着沙土的焦香气中匆匆流过了。

小时候的大沙河两岸都是沙土,我们村紧挨着河北岸,经年累月的风吹,更是堆积起了一座高高的沙土台子,足有五米高,连绵起伏,承载了我们儿时的无数幻想。每当父母下地干活,我们便伙着去沙土台子玩儿。沙土细腻松软,踩在上面,就像踩了棉花,一双双小脚丫飞来飞去,不一会儿就留下了一串串欢声笑语。沙土台子虽然高,但坡缓且起伏,孩子们总能找到欢乐的入口处,此时的沙土台子是滑梯,是跳板,是星空,是大海。孩子们爬到高处眺望着远方,不禁唱起了那首熟悉的童谣:“沙土地沙土瓜,吃一口来甜掉牙。沙土台子沙土崖,一捧沙土养个娃……”

沙土是我童年为数不多的乐趣中,最浓墨重彩的存在。后来,我自己也成为了母亲,有了更多的时间陪伴孩子们,一起去爬山,一起去看海,也会一起去游乐场,只是偶尔还会想起老家村南头的沙土台子,想起那毫不起眼的沙土,和沙土堆里长大的人们。

作者简介:李芹,女,现任临邑县翟家镇政研室主任兼妇联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