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烙 年 饼
□李芹
农村人的年很长,从“腊八”开始年味渐浓,过年的仪式感就已在庄户人家悄悄上演。且不说家喻户晓的《过年歌》中提及的一系列习俗,单单是除夕夜一家人围坐的“围炉夜话”,便已成为无数成年人的心之所向。但“夜话”终究略显单调,提到“年味”,又怎能少得了吃食?这不由得勾起了我对“烙年饼”的回味。

烙年饼,是鲁北乡村特有的年味。“起床吃年饼,来年翻身行大运!”大年初三的早上,我总是在母亲的呼唤中醒来,而此时母亲和父亲早已将烙好的年饼端上了饭桌。比起“除夕守岁”“爆竹除旧”等习俗,“烙年饼”的由来大抵是最没有故事性的——只因烙饼时需将整张饼翻起,人们便把盼求顺遂的“心意”赋予这小小的圆饼,这般寓意虽稍显牵强,可亲历过父母早起做饼的情景,便觉得这张小圆饼背后的味道厚重了许多,也对“烙年饼”有了更为深刻的体悟。
大年初三的天还未亮,母亲就喊父亲起床准备烙饼。母亲和面、调馅儿,父亲则一如既往地负责拾柴、烧火,而我们姐弟三人仍沉浸在睡梦中。并非我们懒惰、不体恤父母,而是每年这一天,我们都能得到父母的“特赦”,一整天都可随心所欲、无所事事。父母之间有着小心翼翼地默契,仿佛格外享受为我们筹备惊喜的过程,这份温情也悄然刻进了我们的记忆。多年后,当我也成为母亲,才终于读懂了这份为儿女制造惊喜的温柔与快乐。
年饼的味道固然绝佳,却绝非轻易可得。父母总要费尽心思,才能兼顾我们每个人的口味。大姐不喜吃肉,母亲便特意备好三鲜馅儿;小弟偏爱甜食,豆沙馅儿自然是必不可少的;至于我,荤素不忌,本是最好应付的,母亲却仍用心做了油酥馅儿,这是独属于我的“幸运馅儿”。这些馅料皆由母亲亲手调制,父亲的主战场虽不在面板前,却总在烧火的间隙陪伴在母亲身旁。父母相对而坐的身影,烙印在大年初三的凌晨,朦胧中透着真切,即便时隔多年,依旧在我们的生命里熠熠生辉。
父亲的关键活儿是发面。北方农村天气寒冷,常温下发面耗时久,为了配合母亲调馅的进度,父亲会把面盆放进锅里隔水加热。这一步,火候的把控至关重要:火势太猛,面便会被烫坏;火势太弱,则又会耽误时间。父亲驯服火势的诀窍,就在于“软柴”——所谓“软柴”,指的是玉米、小麦等农作物的秸秆,易燃且火势易控,恰好能灵活调整锅内水温。待母亲备好所有馅料,父亲的面也恰好醒透。大抵只有相伴半生、默契十足的夫妻,才能有这般精准的配合。
“烙年饼”的重头戏是揉面、擀面,母亲久经厨事,早已驾轻就熟。面团在母亲手中变换形态,从规整的面团被揉至柔韧,再被擀面杖擀成薄薄的圆片;母亲舀入馅料,指尖翻飞捏出细密的褶痕,一个包子状的饼胚便成了;随后,饼胚再经擀面杖碾压,很快变成厚薄均匀的年饼生坯。待母亲做好第三张饼胚,父亲便像接到指令一般,生火、热油。油香升腾,饼胚入锅,锅内发出滋滋的声响,灶膛里火光通红,一家人对新年的美好期许,也随这热气缓缓升腾。母亲每翻一次饼,便会对父亲说几句吉祥话,饼在锅中翻滚,父母的心愿也愈发恳切绵长。待最后一张饼出锅,父母舒展着疲惫的腰身,这年的味道,才算真正齐全。
如今回想起来,年饼的滋味似乎已淡了些,但父母在凌晨忙碌的身影却愈发清晰。长大后才明白,年饼里的“好运”从不是虚妄的寄托,而是藏在父母的一言一行里:是天未亮便起身的奔波,是对儿女口味的细心记挂,是夫妻二人相濡以沫的扶持……这些温暖的片段,凝结成代代相传的家风。时光流转,味道或许会被淡忘,仪式或许会被简化,但家风始终历久弥新,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而今我已多年未曾再吃年饼,可生活的每一天,都如大年初三的清晨那般充实安稳。怀着对生活的热爱,为自己、为家人奔波操劳,不求“翻身行大运”,唯愿家和万事兴。
作者简介:李芹,女,现任临邑县翟家镇政研室主任兼妇联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