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杨光来:守岁



守  岁

杨光来

守岁,又称“熬年”“照虚耗”,是华夏大地辞旧迎新的古老年俗。除夕夜幕降临,鞭炮声便零星炸响在鲁西北的村庄上空,渐渐汇成连绵不断的轰鸣。家家户户点亮所有灯盏,将院落和堂屋映照得如同白昼。这彻夜不熄的光明,不仅是为驱散冬夜的寒寂,更是乡人心中笃信的仪式——用煌煌灯火逼退那些躲藏在暗影里、觊觎家宅财物与好运气的“耗子鬼”(虚耗),令其无从遁形。然后,一家老小围炉团聚,彻夜不眠,在这通明的守护中,共同等待农历新岁的曙光。

在我们鲁西北的乡土深处,守岁远不止是一场简单的“熬夜”。它更像是一条无形的纽带,连接着生者与逝去的祖先,传递着晚辈对长辈的祝福,更承载着全家对来年光景的期盼。守岁的核心,便是虔诚地“守家堂”。那张悬挂于堂屋正中的“祖谱(家堂)”,墨书着列祖列宗的名讳。在它面前,终夜燃烧的香烛与默默守候的子孙,无声地诉说着血脉相连的生命力在时光长河中生生不息。

当夜色如墨般浓稠,喧嚣的爆竹声浪暂时平息,那些从天南海北风尘仆仆归来的游子们,享用过满溢亲情的年夜饭后,便自然而然地簇拥到长辈身边,或在烧得通红的煤炉旁,或在暖意融融的土炕上,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守岁。此刻,堂屋里的炉火正旺,炭块炽红,不时“噼啪”迸出几星璀璨的火花。窗外,老枣树枯瘦的枝条在北风中簌簌摇曳,轻轻叩打着窗棂,仿佛也想加入这冬夜里的温暖絮语。

守岁的长夜,推杯换盏之间,畅叙衷肠成了不可或缺的主题。父辈们的话题,总离不开脚下的土地:全年的收成,粮价的涨跌,政策的兑现,以及干部作风和干群关系。母亲们的谈资,则是四邻八舍的烟火人情:谁家新娶了媳妇,随了多少份子钱;谁家刚起了新房,几明几暗……到了我们这一辈,话题便转向了更广阔的天地:国际风云的变幻,时政热点的评说,经济的发展与社会的变迁,偶尔也夹杂着对孩子学业成绩的欣慰或因淘气引发的趣谈。大家海阔天空,毫无拘束。说到兴味盎然处,眉飞色舞;谈及心中块垒,则面色凝重。这情景,既像一个自由研讨的会议现场,人人直言不讳,更似一次家族凝聚力的深情加固,在言谈间汇集起无形的能量,为新的征程蓄势待发。

随着夜色渐深,炉火渐微,话题也随之延展开去,触及每个人心头最关切的地方。务工者的艰辛,求职者的波澜,事业上的踌躇……我因长期在机关工作,对“三农”问题自然多了一份特殊的关注。于是,从农资种子的价格波动、农业技术的推广实效到惠民政策的落地生根、基层干部的作风与作为,从村中留守老人孤寂的眼神到学龄儿童辗转求学的艰辛,一家人溢于言表的欢喜、忧虑与渴望,如同晚秋时节纷扬的落叶,一片片清晰地飘落在眼前,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正是这除夕炉边夜话的鲜活触动,加之职业的敏感,春节假期后上班的第一天,我便邀请那些同样回农村老家过年的同事们座谈。大家来自不同的县区、不同的村庄,带来了最基层、最原生态的声音,听到了最直接、最迫切的诉求。我们像拼图一样,将这些散落在千家万户的“碎片”——关于农资的抱怨、对技术的渴求、对政策的疑虑、对未来的憧憬——细心梳理、拼接,努力还原出一幅尽可能完整的“三农”现状图景。这张凝聚着泥土气息的图,成为上级领导洞察乡村实情的一扇重要窗口,也化为指导“三农”工作的一份沉甸甸的依据。

自那以后,每当除夕夜我再次踏回故土,心中便悄然多了一层分量。我们阖家守候的,何止是那供奉祖先名讳的家堂与即将逝去的旧岁:我们守的是那祖辈传承的敬畏,守的是那阖家团圆的温情,更是对脚下这片土地未来的无限向往与虔诚期许。那彻夜燃烧、穿透黑暗的灯火,照亮的不仅是祈福禳灾的朴素心愿,更映照出每一个人在年关交替之际,默默整理行装、校准方向、守护初心、继续跋涉前行的坚定面容。这份在寒冬长夜里点燃的微光,是华夏文明薪火相传的文化基因,是构成国家肌体亿万家庭细胞生生不息的活力源泉,更是支撑我们这个古老民族历久弥新、奋发向上的精神图腾与不竭动力。在这辞旧迎新的神圣门槛上,俯身贴近养育我们的大地,去倾听那泥土深处最细微的叹息与最热切的渴望,或许,这才是我们对这个古老春节最深沉的致敬与回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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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玉友

审核|冯光华   终审|尹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