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诗|张志河:浆水泉的叮咚声 俺揣了六十年




浆水泉的叮咚声

俺揣了六十年

□张志河

你听——叮咚,叮咚——

这不是琴弦的颤音,

这不是钟鸣的余韵,

这是浆水泉的流水,

还在点俺的名。


热血青春  铸梦军旅


六十二年前,年根儿

雪粒子砸得马棚哐哐响

俺刚把镢头往墙根一靠

手上的土疙瘩还没洗干净

胸前就揣着大红花,走进了军营

那时的连队,班排分散驻扎在当地农家小院里

刚把行囊放在土炕上

班长把钢钎塞到俺手里

说咱是工兵五连,是凿山洞的穿山甲

山肚子里挖战备洞,就是保家卫国

炮声震得耳膜嗡嗡响

粉尘落得眉毛胡子全白

烟熏得直流泪,也不敢揉

手上的茧子磨破一层,又一层

硌破的胶鞋换了一双又一双

争分夺秒抢工期的劲头

比村里狗蛋娶媳妇还急

俺把这深山沟子

当成了另一块田埂


驻地村头时常有过往的驴车

赶车老汉一口熟悉的乡音,听得俺直想掉泪

他总是执拗地塞给俺一块焦黄的锅饼

嘴里念叨着:“娃们在外当兵,苦哇……”


半夜握着压了三发子弹的步枪站岗

口令——“战备”

风刮过大佛头山的树梢

俺把腰杆挺得比山还高,比松还直


根脉同源  情满驻地


那时候浆水泉的乡亲穷

几垄薄地挂在山半腰

旱天里水比油还金贵

俺们和老乡一起挖井砌池

把浆水泉的水蓄得满满当当

收工回来,灶膛火还红着

房东大娘扒拉出地瓜,塞进俺手里

烫得俺左手换右手

平日里,俺们帮着扫院子挑水

把攒的津贴凑起来,给村头的二蛋交学费

查铺的夜里,大娘总悄悄给俺掖被角

缸里的腌萝卜,总给俺们留着

年三十一起包白菜猪肉馅饺子

俺擀皮擀得厚薄不匀

大娘笑说:“不孬,能吃就行”


那夜暴风雨砸得瓦片啪啪响

房东羊圈西墙塌了半边

那些山羊可是张大娘的命根子啊

俺们冲进雨幕,肩膀抵着裂缝,排成突击队形——

这堵墙就是俺的“上甘岭”

泥水里捞出石头,夯实了豁口

张大娘拿着毛巾,挨着个给俺们擦去脸上的泥水


军民鱼水情的话俺不会说

就知道俺穿的是军装

老百姓的事,就是俺的事


时空易逝  记忆永存


今年,几个老兵约着一起回浆水泉

路宽了,楼高了

老房的影子找不到了

当年的二蛋现在成了村党支部书记

攥着俺的手直哆嗦,声音哽咽地说

“老班长你可回来了……”

张大娘早年就走了

走之前还念叨着

俺们当年帮她修的那半截院墙


浆水泉的水还是当年那个调调

叮咚,叮咚

像当年收工的时候

大伙扯着嗓子唱的《打靶归来》

像篮球场上较真儿的阵阵吆喝

俺摸着泉边的石头棱子

还能想起当年

和战友们蹲在这里下象棋

输了,罚做五十个俯卧撑

石头凉,心里热——

俺们的青春,还钉在这山窝窝里

那些走了的老伙计,成了山头上的青松

那些搬过的石头块,长成了漫山的野酸枣


初心依旧  誓言永恒


你听——叮咚,叮咚——

这浆水泉流淌的声音

正与俺们这帮老兵的心声共鸣


白发像山顶的雪,落进衣领里

脊梁似青松挺立,还绷着当年的劲

听见国歌,五指并拢就敬礼

听见号角,膝盖一挺腾地站起

军装脱了半辈子

领章的红,早烙在心尖上


张团长如今在家逗孙子玩

当年的老战友上门唠嗑

茶壶嘴总冒着热气

他抽屉锁着全连的花名册——

那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谁爱说梦话,谁脚最臭

谁过生日爱吃甜还是咸——

一晃一个甲子,他记忆犹新

老哥们聊到动情处,必须整两个菜

酒倒进漆皮剥落的军用搪瓷缸,轮流抿一口


有人说俺们是“旧年历”,已经过时了

俺瞪眼吼:“这身骨头还铮铮响!”

若真到冲锋陷阵那一天

扛枪的手颤了,瞄准的眼花了

俺还能抡得动大勺——

大锅里熬糊粥,铁鏊子上烙焦饼——

管够管香管热乎


你听——叮咚,叮咚——

浆水泉的水就是军号

一声声,喊醒六十年前的星星

照见刻在石头上的誓言——

咱当兵的人,一辈子不褪色

不管走到哪,都记着:

咱是人民的兵

咱的根,永远扎在老百姓的土里


俺蹲下身,抓一把浆水泉的泥土

捧到鼻子底下,深深地闻了闻——

土腥味里混着当年汗碱的咸……

(作者系1964年入伍的老兵,曾任工兵某团列兵、团长、德州军分区司令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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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玉友

审核|冯光华  终审|尹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