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蒲 扇
□无生乔
儿时总觉得,生死离别是别人的故事,离我隔着万水千山。我天真地以为,外祖父的生命尽头是铺满幸福和平安的,就像他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年年秋天都会挂满红灯笼。

直到某一天,岁月的痕迹像一只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等我再转头,时光已如东流之水,一去不复返。外祖父留给我的印象,就这样永远停泊在童年记忆的深海。海风再咸涩,永远吹不散他坐在向阳桌前的身影;海浪再翻涌,也盖不住他手中那把摇着的老蒲扇。
蒲扇上,外祖父亲笔写下孔子的句子。
他常常把它举到我眼前,布满老茧的右手指逐字点过:"来,姥爷给你念——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我那时还不识字,只看见他的手在阳光里颤着。
他讲得津津有味,也不管我听不听得懂。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他是想告诉我:人要像松柏一样,经得住冷。
儿时的我,整夜哭闹,白天也像只关不住的小鸟。总爱拽着外祖父的衣角,缠他带我出门。于是,他那辆永远锃亮的老自行车后座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儿童座椅。
天南海北,只要我小手一指,他就能蹬起车轮。风从耳边掠过,他的脊背像一座山。小时候我总感觉,外祖父像极了齐天大圣,驾着筋斗云,带我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夏夜漫长。外祖父就搬出他那张刻着名字的木板凳,坐在院里。蒲扇在他手中轻轻摇着,摇来凉风,也摇来柿子树下细碎的月光。
飞虫绕着青灯打转,他便把扇子一挥,像挥去一个季节的燥热。我躺在小床竹席上装睡,他就坐在旁边,一下一下,替我赶着蚊虫,也赶着梦外的风雨。
他总带出门去的那张板凳,也是他的老朋友了。凳腿上用勾线笔写着他的名字,字迹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了。印象里某个傍晚,我拉过那张板凳坐上去,低头看见那三个字,便学着大人的腔调念了一遍。
外祖父正端着碗喝粥,听见了,把碗放下,看着我愣了一下。
我以为他要生气,缩了缩脖子。可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半天才说了句:"这名字,是你太姥爷取的。"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喝粥,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响了好几声。
那天晚上,他照样摇着蒲扇替我赶蚊子,只是比平时摇得慢一些。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他轻声说了一句:"你太姥爷要是还在,听见你念这三个字,不知道该多高兴。"
声音很轻,像不是说给我听的,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那时候我还小,不太懂他的话。后来才慢慢明白,那三个字里,藏着他对他父亲的思念。
从那以后,我开始学更多的字。每学会一个,就跑去找他显摆。他坐在院里剥花生,我就蹲在旁边,拿树枝在地上写给他看。他看不看得懂我不知道,但他每次都点头,说:"好,好。"然后往我嘴里塞一粒花生米。
有一回下雨,没法出门,我趴在桌上写作业。他搬了板凳坐在门口,看着雨帘发呆。我写完一道题,抬头看他,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蒲扇从手里滑下来,搭在膝盖上。雨声很大,他睡得很沉。
我轻轻拿起蒲扇,放在他腿上。
他醒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扇子,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后来我上了小学,功课忙了,去老院的次数渐渐少了。偶尔周末过去,他还是坐在那棵柿子树下,手里摇着蒲扇。看见我来了,他会站起来,拍拍旁边的板凳,说:"来,坐这儿。"
我坐下来,跟他讲讲学校里的事。他听着,时不时点点头。有时候讲到一半,我发现他根本没在听,眼睛望着远处的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也不打断他,就那么坐着。风吹过来,蒲扇啪嗒啪嗒响着,像在替他说着什么。
再后来,他摇扇子的手越来越慢了。有时候扇着扇着,就停在半空中,像忘了接下来要做什么。我喊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接着摇。
那把蒲扇的边缘,已经开始毛了。
那年秋天,柿子还没红透,他走了。

母亲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你姥爷走了",我手里的铅笔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那年我上三年级。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不见了,就是再也见不着了。
后来很多年,我路过老院旧址,那里已经盖了新楼。柿子树没了,板凳没了,那把蒲扇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可有时候夜里闭上眼,我还是能听见它啪嗒啪嗒的声响。
风里,有他沙哑的嗓音,正一字一句念着:"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我回头,却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轮月亮,照着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个人简介:无生乔,原名孟娇阳,山东德州人,2008年生。高中时期曾获"语文报杯·时代新人说"全国二等奖。目前就读大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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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审核|李玉友
终审|冯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