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花洲:我记得




我 记 得

□花洲

我从前不知道什么是阿尔兹海默症,直到有一天,它安静地来到我的面前。

姥姥得了阿尔兹海默症之后,好像慢慢认不清回家的路了。曾经熟稔的街巷,在她眼里一点点变得模糊。

我放假的时候,就去看她。老家拆迁之后,她就一直住在舅舅家。

每次我和她说话,她总是笑嘻嘻的。

她常常望着我,小心翼翼地问:“你今年是不是该上初中了?”

我顿了顿,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笑着答道:“姥姥,我今年都大学了。”

她愣了一瞬,眼神茫然又局促,随即跟着笑起来。那笑容浅浅的,藏着掩饰不住的慌张。

“哦哦,大学好啊,大学厉害,姥姥老了,都不记得了。”

话音落下,她转身走进屋里。单薄的背影慢慢挪进房门,手里的帕子晕染过眼角,吸纳了那些泪光。

姥爷已经离开八九年了。自姥爷走后,偌大的屋子就长久安静下来。没有人陪她闲谈,也很少有人上门看望。漫长晨昏里,大多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

我总觉得这件事残忍又奇妙。我刚出生的时候,年纪太小,不记得姥姥抱我的模样。可那时的她头脑清醒,清清楚楚记得我的啼哭,记得我的模样。

等我长大,牢牢记住儿时欢乐的时候,疾病却一点点抽走她的记忆。她记不清我的年纪,记不清我读书的轨迹,现在连我的名字都要迟疑片刻。

可就算记忆残破,她看向我的眼神,却依旧带着本能的疼爱。我相信,疾病能拿走记忆,却拿不走刻在骨血里的牵挂。

有人说遗忘是一种解脱。可我看着姥姥,总觉得遗忘是一场无声缓慢的告别。她一点点告别过往岁月,告别相伴一生的姥爷,告别膝下的儿女,告别我的成长。

她的世界在不断剥落,许多往事正从她的脑海里悄悄消散。可这份告别,我相信并不是故事的终点。

她不记得也没关系。

姥姥忘记的,我都记得。

我记得她掌心里温热的饭菜,记得她坐在门槛上等我回家的身影,记得从前她牵着我走过的那条乡间小路。

记得我儿时哭闹,她边哄着我,边坐在锅前给我熬着雪梨汤;记得我儿时成绩优异,每一次我高高兴兴举着奖状,姥姥眼里掩盖不住的喜悦;记得那时候我挑食,她总是去街上给我买肠,回家自己炸,我坐在旁边看着锅里的香油四溅;记得姥姥总说我像隔壁家的小馋猫。

那些她慢慢丢失的片段,全都深刻地留存在她的儿女和我的记忆里。时光把记忆从她身上取走,又妥帖安放于我的心底,替她好好保管。

前段时间,我抽空再去看她。

姥姥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我刚到楼下,看到她和其他婆婆坐在一起闲谈。姥姥不说话,只是听着婆婆们唠叨。

我喊她,她愣了几秒,似乎是我长大了,儿时的模样开始在她的脑海里渐渐模糊了。反应过来后,姥姥急忙收拾板凳,然后过来紧紧地拉着我的手。

我接过她的板凳和车筐里给她带的水果。

她笑着,什么也不说,只是单单笑着。

婆婆们说我长大了。

姥姥步履蹒跚,腿脚开始慢慢不好了。我扶着她,生怕她跌倒。

她总是摆摆手:“扶我干啥,姥姥自己能走!”

我在后面跟着她,和小时候一样。

儿时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妈妈说,姥姥就这样在后面跟着我,生怕我跌倒。每一次姥姥靠近,我都会推开她,笑嘻嘻地说:

我可以。

上了楼,我把东西放下,姥姥和儿时嗔怪妈妈一样,开始嗔怪我。

“你说你,又带东西来干嘛,姥姥又不是没有饭。”

我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因为我知道,每一次我来到她这里,姥姥总会这样说。

我也问着她过得好不好。

她总是笑着说:“好,好,有什么不好的。”

疾病缠身,哪能真的过得好。我不反驳她,只是应着她的话。

临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和刚来的时候,眼神里已经全然不同了。不知不觉,姥姥的情绪开始脆弱了。

老人家舍不得,但不说。

我紧紧握着她的手,回应着她。嘴边挂着:下次我早点回来看你。她点点头,往外送着我。

我走的时候,太阳已经要下山了。

我记得,那天的晚霞格外得红。

也记得,离别的她和许多往事。

个人简介:花洲,曾用笔名无生乔,原名孟娇阳,2008年生,山东德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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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审核|李玉友

终审|冯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