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我的北方

□于春峰

走进阳光里

我才知道

您在背负着我啊

我的母亲

———题记

一只逡巡的老狗竖起耳朵

踉跄着拍打每一家的门槛

谁家迷路的孩子大口大口地吮吸着

屋脊上呛人的思念

在蚂蚁们交换信物的浮土间

在红薯秧子喋喋不休的牵挂中

在麦秸垛和高粱秆相连的节气里

在送走爷爷奶奶的十字路口

在风找不到方向的地方  我

跪下来

歪歪扭扭的辙印里

一汪汪浑水打湿了童年的柳哨

牛蹄瓣上丛生的碱蓬棵啊

遮住了孩子眺望的眼睛

黄土地我的襁褓

您用厚重的手掌托举起

我的第一声啼哭我喊出的

第一声娘

身上的每一粒毛孔都刻画出

沙尘的模样

就这样土生土长

就这样攥一捧黄土

指缝里一把把渗出前辈沉甸甸的

骨殖

尽管一摞又一摞黄杨叶遮住了

先人的眼睛

他们也能看到孩子们

一个个回家一个个成为

您最初的模样

一只沉重的包袱从故乡的肩头

跌落

请允许我用衣角蘸着泪水

一遍遍擦拭着

我的北方

我的北方

能说些什么呢

但我又怎能不说些什么

探寻姓氏就像抽取一根皱纹的源头

豆油灯下家谱重新剪掉了

一截灯花

驴棚里奶奶的小脚不慌不忙

一圈一圈撵着青驴的响鼻

我就是从磨盘上走丢的那一颗啊

眼睁睁地看着

一圈圈研磨

一阵阵研磨

一顶硕大的盖子

捂住了所有的嘴巴

所有的叶子所有的果实

所有的关于春天的消息

包括麦垄里的狼窝里的

所有的种芽所有的轮子和马鞭

都被没收

裹挟着所有能搜刮到的诅咒

它引爆脑海最深处的愤恨

一段又一段令人窒息的故事

铺满了每一处村庄蔓延到

每一根树梢每一根眉毛

雾凇成就了它华丽的伪装

褐色的苍耳干巴巴的蒺藜

拧开曼陀罗的贪婪

一只只孩子们的陀螺被无情吞噬

瞬间孩子们的笑声凝固

破烂的棉鞋露出不堪的棉絮

上面落满了一堆又一堆白眼

无助的鞋洞里一只木讷的大脚趾

冷冷地打量着

这个世界

嘿！凌汛来了

活脱脱的闪电形状

起初是压抑的沉闷的嘶吼

一丝一点一片一大块一大块地

陷落

整张整张地

崩塌

然后全部冬天积攒的泪水

奔涌而出

一个懵懂的孩子疯狂地挥舞着

整个春天

他的欢呼和头顶的云彩飞速地淹没

堤上的河柳沟帮河涯上的野花

也打动了每一声布谷鸟的预言

最耀眼的时刻来临

三月还没来得及答应

就收获了滚烫滚烫的雷声

瓦砾间一株胆怯的茅草

偷偷张望着

年迈的杜梨树语重心长

有人伸手打你左脸的时候

你要及时递上你的右脸

日子却悄声告诉他

雹子落下来绝不是因为你

躲在树下……

那就和荷叶在一起吧

领略云雨翻覆

那就和车前草在一起吧

体味脚踩轮压牲口的啃食

那就和玉米高粱们肩并肩

接受批叶削杆和世俗的咀嚼

最后不要忘了和伤疤站在一起

为青春定制一把手术刀

剔除所有感知疼痛的神经

那一夜

我和自家的大黑狗在苹果园里

在暴风雨之夜在栗子般大小的冰雹的叫嚣声中

就在地板车下

我和一条狗一起依偎着

守护着我的家园

对视着一阵阵风，雨，冰雹

等待黎明

从来没有一根芦苇生长在肥沃的土地上

从来没有谁施舍给他们一丝怜悯

诗人把最金贵的辞藻献给了竹子

但阳光也给他们的倔强赋予了

充足的钙

注定他们为爱情而来

毫不掩饰甚至赤裸裸地炫耀

一棵棵一簇簇一片又一片

此起彼伏的爱情啊

恣肆盛开

盛开在清澈的月光里

盛开在赶路人的肩头

盛开在游子的梦乡

盛开在嘹亮的鞭花上

为了赶在冬季之前向这片土地呈上最鲜艳的

第一场雪

燃烧的雪

一片又一片芦苇尽情地释放不限篇幅

他们没有给别人的评论留白

在凛冽的风中他们站立着

告诉人们就这样

活下去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用语言描摹

不是所有的感受都能用委屈遮掩

不是所有的悲壮都能用来下酒

不是所有的盖头下都是崭新的爱情

不是所有的年轮都沉淀成花环

不是所有的落叶都寄生着衰败

不是所有的脱壳都意味着新生

不是所有的梦想都插上过翅膀

不是所有的回忆都泪流成河

不是所有人都懂得或者一无所知

不是所有的沉默都代表着无话可说

不是秋风过去就消除了一切痕迹

不是我们长大了就不会说如果

不是所有的日子都已经风干

不是春天来了江河就不再呜咽

北方的孩子们啊

我们只知道霜花不是花窗花才是花

我们只知道烟花不是花棉花才是花

在这大剌剌的平原上

我听到鞭梢招呼羊群的脆响

我听到孩子们书包里文具吵架的热闹

我听到上梁时酒碗摔碎的酣畅

我听到鸽子清晨出飞时的悠扬

我听到高粱穗子阅兵时的呐喊

我听到蟋蟀们头顶豆荚时的炫耀

我听到深夜里蝉们陡然收住了聒噪

我听到烟袋锅磕打着熟睡婴儿的呓语

我听到白露滑过母亲腮边的悸动我听到鸡冠子穿越晨雾的长调

我听到一杆杆唢呐拔地而起

我听到了黄土地我的黄土地啊

抽泣的声音

如果诗行不曾浸透泪水

即使循着水桶精心标注的印记

我将永远找不到

回家的路

谁家的村头没有一口老井呢

夜深人静的时候

谁在注视着我用它深邃的

眼睛

沿着井壁斑驳的青苔

回忆不由自主地滑落

水井的封面上幸福一圈圈一圈圈

荡漾开来

顿时井旁响起一串串碧绿的槐铃

多年以后水车早已不再缠着它的脖颈

可仍然有那么多的叮咛汩汩而出

一波波清凉沁过了我的脚踝

我的鼻孔

肩胛沟最深的地方

他匍匐着

额头的皱纹贴近地平线

岁月的长河里他死死地抓住

那条纤绳时刻以牛角的姿态前行

那条船上因为有他的子孙他全部的霞光

不能搁浅

从此他把脊背交给蓝天

从此永远的夕阳下

一尊古铜色的雕塑

熠熠发光

您千千万万的子孙如一茬茬紫花苜蓿漫天遍野

我看到

一猎猎帆在汹涌澎湃的鸥鸣里涨潮

一朵朵浪花在春夏秋冬之外奋笔疾书

一坛坛松塔般的老酒在号子声中迎面盛开

日益隆起的黄土地啊

我的北方

我的北方

您千千万万长不大的孩子

用一盏盏妩媚的蒲公英播撒着您的教诲

用一缕缕婀娜的柳枝挥洒着您的嘱托

用一墩墩朴实的红荆摇曳着您与生俱来的悲壮

从此以后

我的北方必然花开千遍周而复始

我的北方必然背负苍生坚韧勃发

我的北方必然天高地广万物葱茏

我的北方必然大河滚滚奔腾无疆

我的北方啊

我的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