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邓吉收:记忆里的父亲


记忆里的父亲

邓吉收

我的父亲是1976年农历五月十四因病过世的,那年我只有13岁。在我童年的记忆里,父亲是一个既没文化,也没脾气,更不会说道,整日只知道忙忙碌碌劳作的地地道道的农民。也难怪,在那经济匮乏的年代,膝下养育了7个儿女,为了养家糊口,即使整日忙碌都不赶趟儿,哪还敢歇息。



父亲后来积劳成疾。病重时,多日躺在炕上动弹不得。这期间正值春末夏初,留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曾多次有气无力地问我娘:“还有多少天就过(农历)五月十三啦?”这时,娘就抬起头来,瞅瞅窗外——好像那个日子,隔着土坯屋子,还有那低矮的院落,一下子就看到了,然后转向他安慰说:“快了。”

数日后,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娘一大早就郑重地告诉了病危中的父亲,还特意给他煮了一碗手擀面,端到他嘴边说:“这是才打下来的麦子面做的。”他好像是听明白了,欣慰地点了点头,然后瞅了瞅那碗漂着零星油珠儿的面条,只喝了一小口汤,就摇头示意不再吃了。这好像是冥冥之中的事儿,熬过了这一天,次日黎明,他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那时,我一直不解:为啥父亲重病后,一直期盼念叨这五月十三呢?后来,我从娘那里得到了答案。原来这一天,是祖祖辈辈靠天吃饭的农民贺丰年、吃新麦子面的喜庆日子。是呀,在那生产条件极端落后,家家户户祈求温饱的年代,一家人能够吃到新小麦面粉,该是一件多么值得庆幸和高兴的事呀。怪不得父亲一直挂念着这一天哩。

从此,我知道了农历五月十三这一天的不寻常,也更容易记下十四这一天是父亲的忌日。

父亲在世时,我年幼无知,但通过记忆里的零散小事,父亲对孩子那份浓浓的关爱和殷切厚望,我还是能深切感受到的。尽管已过去半个世纪的光景,但至今回想起来,仍记忆犹新,历历在目。

我们村距县城10多里路,每逢农历的单日是县城大集。记得那时父亲每隔段时日,就背起那皱巴巴的背搭子,沿着春风河东岸,一路向北走着去县城赶集。父亲每次赶集回来,总会给我们带来惊喜,如瓜子、花生、糖块等零食儿什么的。因此,临近中午时,我和侄子们就会一路小跑,到村后去迎接他。

见到父亲后,他总是顺手从背搭子前面的口袋里,掏出零食儿分发给我们。有一回,分到的是泛着金黄色的炒花生,每个人只分了五六个,但我们捧在小手里,依旧喜不自禁。我们前后簇拥着他,走一会儿,就细嚼慢咽地吃一个,不忍心一下子吃完。现在想来,那时的炒花生真是太香了,扒开咬一粒,满嘴里都充满香气,恨不得把花生皮也一块吃进去。

父亲对我们的关爱,不仅流露在生活上,还表现在学文化上。他一辈子不识字,没文化,但他对后人学文化却是寄予满满厚望。记得有一天傍晚,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看到我后,随手将一张有些泛黄的纸张递给我,说:“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些啥,念书能用上吗?”我拿过来一看,是一张早就过期的报纸,已破旧不堪。那年代,能捡到印有文字的纸片,并不是件易事。因此,父亲才如获至宝带回家。有时,他还从外面带回来些旧包装纸,说割开订成本子,可写字用。

在我的印记里,父亲家里家外,一向待人性情温和,脾气好。但有一次,他却按捺不住、冲着我着起了急。

那是周末吃了早饭后,娘指使我打扫院子。我从偏房里拿出比我还高出半头的大扫帚,我几乎是笔直地站立着,就地应付着扫起来。我正慢慢地扫着,突然,父亲从我身后一把夺过我手中的扫帚,没好气地嘟囔着说:“哪有你这样扫地的——要这样子才行。”说着,他就弯下腰,用力扫起来。一会儿,他直起腰,把扫帚又还给我,说:“再扫扫看。”平时在家里,我很少扫院子,即使偶尔扫一次,也是蜻蜓点水,最后大人们还得再重新扫一遍。这一回,看来他是实在看不下去了,才过来指教我。从此,我知道了用扫帚扫地,需深深地弯下腰去,只有这样才能把场地打扫干净、彻底。

直到后来,我也做了父亲,才渐渐地体味出父亲当年夺过我手中的扫帚时的良苦用心:他是多么希望我做事踏踏实实,快点长大,早点成熟,从而担负起家庭的重任呀。

屈指算来,父亲离世已有47年。他在困顿的有生之年,一直千方百计,从方方面面关爱着他的孩子们,并寄予厚望,这是多么深沉、多么浓郁的父爱啊!



作者简介:邓吉收,临邑人,1981年参加工作。大专学历,中文专业,高级教师。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德州市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于省、市、县等报刊或融媒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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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玉友

审核|冯光华  终审|尹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