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1964年冬天，19岁的张秀玲在济南大观园商场针织店帽子组柜台前急哭了。她把帽子一顶顶递给顾客，转眼间分不清谁是谁的，只好躲进小屋抹眼泪。担心顾客把帽子拿走，抹着泪又跑出来。“别哭、别哭，俺们都在这里。”顾客们的话语温暖了她。
此后，师傅教她上班后的第一句口诀：“接一待二照顾三”（意为同时不要接待超过三个顾客），从此她明白，商业有讲究，光有热情远远不够。
此后几十年，她从针织店帽子组到纺织店，从普通营业员到全国劳动模范。她自学裁剪，把积压布料裁成抢手货；她走出柜台，义务为群众裁衣；她提出布匹也能退换货，赢得了数不清的回头客。
一匹布，大半辈子。这是一个劳模的成长史，一名老党员的奉献史，也是一代商业人的集体记忆。那时候没有空调没有电扇，柜台上挤满了人——那是属于三尺柜台的火热年代。
口述人：张秀玲，女，1945年生，中共党员，原济南大观园商场售货员、副总经理。1989年3月获“全国三八红旗手”称号，同年获全国“五一劳动奖章”，1995年被授予全国劳动模范称号。
采访人：沙文婧 赵婉彤
采访时间：2026年6月8日
采访地点：济南市英雄山大观园商场宿舍张秀玲家
一、从帽子组开始
1964年，我19岁，来到大观园商场，被分到了针织店帽子组。我们帽子组柜台上一共三个人，我是最年轻的一个。
说实话，起初我并不是很愿意干商业。年轻人嘛，心里头总有些别的想法。但既然干上了，我就想，得好好干。可光有热情不够呀，我不会服务，起初闹了不少笑话。
记得有一次，柜台上挤满了人。我凭着一股子热情，谁要我就给谁，递着递着我就发现，坏了有人戴着他自己的帽子，有人戴着我的帽子，我全都分不清了。情急之下，我跑到柜台后面的小屋哭了起来。可哭了一会儿我又想，不行啊，我躲在这儿哭，人家在外面说不定把帽子都拿走了。于是，抹了把泪我又赶紧出来。
顾客们看见我，反倒安慰我：“别哭，俺们都在这里，不会短了你的帽子。”
后来我们组里的老师傅就向我传授经验，要“接一待二照顾三。”你不能一下子递出去那么多帽子，顶多给三个人，这样才顾得过来。这个教训让我明白，做商业也是有讲究、有学问的，不是光有热情就够了。
我记得，我们那批新学员上进心都强。到了休息天，谁也没和谁商量，下午都跑去上班了，就那么心有灵犀。我心里也憋着一股劲儿，决心一定干出个样儿来。
二、布匹堆里扎了根
我卖过服装、袜子、毛巾、毛线，1969年调到了纺织店。之后就一直跟布匹打交道。
布匹分很多种：呢绒、化纤、色花布、丝绸……分得清清楚楚，我哪种都卖过，还是布匹组组长。当组长主要是带着大家完成销售计划，每个月都有任务，必须确保完成。
怎么完成？我琢磨着，光等在柜台里不行。做商业跟穿衣裳一个理儿——都得有眼光。衣料花色选对了，人穿上才精神；货进对了，才好卖。于是我向领导申请，自己去批发部选货，成了批发部的“常客”。
那个年代物资紧缺，一些次品布匹处理销售不仅价格便宜，还不影响制作成衣，很受欢迎。为了拿到“抢手货”，我去得更勤了。批发部里都是男同志，我看他们都抽烟。我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同志也是大胆，闭着眼把一盒烟扔过去，转身就跑。
后来我听人家背后评价我说：“小张这姑娘实在、老实，干活也肯下力。人家一个女同志，为了业绩给咱送烟，挺不容易。”从那以后，批发部有什么好布都先紧着我。
那时店里有辆东风三轮车，有专职进货员帮组里进货再拉回来。可我性子急，有了新货就想赶紧上柜台。为了尽快增加新的花色品种吸引更多顾客，不会骑三轮车的我，也管不了那么多，试着骑上车就走。看到上了新货组里同事们都很高兴。做这些，说到底也是为了完成任务，不辜负大家对我的期望。可干着干着我也琢磨出来了——干工作不能按部就班，光等着领导安排。领导安排什么你干什么，那是最省事的。可你想把活儿干好、干出彩，就得自己动脑子，创造性地干。
三、一把剪子救活积压布
20世纪80年代，家家几乎都有缝纫机，妇女们到商店里凭票购买线和布料。人们穿的衣服大都是自己或裁缝铺师傅用缝纫机做的。我学裁剪靠的是一本上海出版社出版的服装书，也没上过什么补习班。可能我在这方面有点儿小天赋，短时间学成后，最先给家里的弟弟妹妹裁小衣裳，裁出来都挺合适。
掌握了裁剪技艺后，销路一下子宽了。有些布料花色不太好，压在柜台上卖不出去。我就把积压布匹裁成裤衩，一条一条挂到墙上。反正裤衩这东西，在老百姓眼里穿在里面实惠就行，也不要裁剪费。没几天的工夫，那些积压的布全卖完了。有些布花色艳丽，特别适合裁成小孩服装，于是我又裁成儿童连衣裙、兜兜褂、宝宝服，裁出来以后卖得特别快。有些布匹放那不好看，但做成连衣裙特别出彩……有了卖积压布的经验后，各类布匹我都设计了“样品”挂在墙上，布匹比之前销售得更快了。
再后来，找我裁剪的人越来越多，同事、顾客……每天我都要带着布回家“加班”，虽然很是忙碌，但我心里很有成就感。
四、柜台外面天地宽
我的免费裁剪服务得到了越来越多的“回头客”，为了完成更高的考核目标，我开始思考，不能总是“坐等”顾客上门，要走出去“上门服务”。于是，我就带着同志们到干休所、医院、工厂、学校上门卖布。说起上门卖布，现在回想起来，那场面可壮观了。我们营业员每人骑着自行车驮着布匹，成了马路上最有特色的车队。顾客们买了布，我当场就帮着他们免费裁剪，这样一来，既服务了群众，也增加了营业额。
“上门服务”广获好评之后，我又思考新的服务举措。以往卖布不像卖衣服，你要几尺我就给你裁几尺，裁下来一般就不能退换。可我想，大千世界这么多人，要同样尺寸的人多了去了。于是我就跟同事们商量，咱能不能对布匹实行退换货服务？领导听了也觉得是个新鲜事，随后便在柜台旁立了“退换货”告示牌。
顾客买了布回家，孩子不喜欢，这在以前没办法退只好留着。现在能退了，顾客感动得不行。他们都说，在大观园买东西放心，以后买布料就上这儿来。
与此同时，我的服务赢得了顾客认可，在圈内也小有名气。到哪个组，哪个组的销售业绩就名列前茅。坐公交车、走在路上经常被顾客认出来，大家都让我帮着裁剪衣服，连外地顾客都把布料寄给我。算起来，那些年我义务为群众裁剪了得有两万多件衣服。直到现在，我退休多年，走在马路上还有老顾客认出我。那时候下班，别人都是买菜回家，我自行车上永远带着待裁剪的布料。
五、南马北张
20世纪90年代我去上海第一百货商店交流学习的时候，结识了马桂宁，他也是一名布匹营业员，全国劳模，我们交流经验结成了互帮互学对子。时任商业部领导给我俩题词——“南马北张，比翼双飞”，号召全国营业员向我们学习。
后来我当了商场的副总经理，走上了管理岗位，但每个星期休息日我还会到柜台上服务。说起来，那些年我每天真是安排得满满当当。忙了一天回家累得不愿说话，睡一觉早上起来腰酸腿疼，可是骑上自行车到单位，什么毛病都没了。
从上班第一天起，我每天最少提前半小时到店，去了就打扫卫生，冬天还要生炉子。那时候条件是真艰苦，夏天热得不行，没有空调，连电扇都没有。冬天点炉子，每天早晨我要清理头一天的炭灰，再搬新炭，还得劈柴点火。那时卫生都是营业员自己打扫，没有专门的保洁人员。
作为一名营业员，为顾客排忧解难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尽可能满足顾客的要求是我最大的追求。有的顾客买布料拿不准该买多少，我帮着计算量尺寸；有的顾客吃不准要买的品种，我热心当参谋。为方便顾客，我还设计了一张身高、式样、用料尺寸对照表，供顾客参考，大大方便了群众。
六、五朵金花
大观园商场是一家历史悠久的老字号国有企业，始建于1931年，隶属于原济南市第一商业局。改革开放初期，大观园商场、人民商场、济南第一百货、济南百货大楼、山东华联商厦被称为济南商业的 “五朵金花”，在全国都排得上。回想当年的盛况，人多到连上、下楼梯都不用看脚下，人挨着人一步步挪，比赶山会还热闹。我记得，20世纪90年代中期，最忙时营业额一天三百多万。
说起来，现在年轻人可能想象不出我们那时候怎么卖布。现在的商场都是敞开式的，货架摆在那儿，顾客自己看、自己摸、自己挑。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三尺柜台把营业员和顾客隔开了。布在柜台上摞着，你想要哪块，得跟营业员说，我再给你拿。卖布这个活儿，不光是“递过去一截布”那么简单。你得会算，人家来问“做一身衣裳得用多少布”，你得说得上来。现在想想，那时候卖布，卖的其实是手艺和信任。
20世纪90年代，随着社会的变迁和就业观念的转变，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寻求在传统工作之外开展第二职业。不少有一技之长的职工利用业余时间谋求兼职，不少个体服装店也主动找到我，请我晚上帮助搞服装加工，并承诺了丰厚的报酬，我都拒绝了。我的家庭的确不富裕，但人不能光为钱而活着，总要有一点精神。我1984年入党，是党和人民培养的劳模，不能一切向钱看。我这辈子，最有成就感的事，就是在那个年代利用我的专长为群众无偿裁剪衣服。
七、人在半山腰的时候最不容易
我有一个拉杆箱，里面存放着“全国劳模”“全国三八红旗手”“全国五一劳动奖章”等一系列荣誉证书。1992年，我荣幸地作为党的十四大代表去北京参会。说来惭愧，那年从北京回来之后，我被一个单位叫去宣讲党的十四大精神。因为会议延迟，会后去干休所服务比原计划迟到了近一个小时。后来骑车赶过去，全体同志不仅没有抱怨，还起身鼓掌欢迎我。我特别感动，当时的场景如今历历在目。
我这一辈子，就干了一件事——在纺织柜台上站了大半辈子。我们商场职工最多时达3000人，我心里明白，我是幸运的，身边工作好的同志多的是，没有他们的支持，我一个人干不了那些事。而我能脱颖而出，也离不开家人的支持——我爱人张捷东是一名基层工作者，也是一名老党员。他在单位也很忙，但他从来不拖我后腿。在家里，我从来不做饭，买菜做饭他全包了。
我是个老党员，也是个老营业员。要让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就是——人无论在什么岗位上，只要把心放进去，再小的柜台，也能干出大天地。我常跟年轻人说，这人在爬山的时候，半山腰是最难的。到了山顶上，你就觉得容易了。在半山腰的时候最不容易，但忍过去，坚持坚持就是胜利。现在回想起来，刚参加工作那会儿在帽子组哭鼻子的事儿，就跟昨天一样……
（济南日报·爱济南记者 沙文婧 赵婉彤 视频 赵婉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