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一家人  爱上一座城

□赵金萍

2024年之前，我对兰州的认知，仅停留在央视天气预报里一闪而过的画面。与之结下不解之缘，是因为亲家就在兰州城。自2024年起，我便不由自主地开始留意这座陌生城市：开始关注兰州的天气、浏览兰州的新闻，喜欢看甘肃台的电视节目，凡是与兰州有关的信息，都能引起我的注意，心底似乎悄悄生出了一份绵长牵挂。

今年6月，一个机缘巧合的机会旅至西宁，西宁距兰州只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于是，在亲家的再三邀请下，终于有了这次兰州之行，得以近距离触摸这座黄河之城。

一、兰州的山与城

自西宁驶向兰州的列车，一路风驰电掣，划过眼帘的是一座座连绵起伏的、光秃秃的、黄土堆砌的山峦。山体不算巍峨，却如刀削斧劈般陡峭，裸露着土黄色的砂砾土层，仿佛一场暴雨便能冲垮松散的山体。山坡上星罗棋布的方格梯田，显然是人工治山造林付出的努力；格子里零零星星、稀稀疏疏的散落着灰绿色的低矮植被，有的甚至饥渴的已打了蔫。这些看上去干瘪灰绿的弱小植物，在干旱少雨、土质松散的黄土高坡上能够扎下根，活下来，已实属不易。初见西北群山，模样与我以往想象并无二致。正在慨叹间，视野陡然开阔，窗外画风一转，彻底颠覆了我的固有印象：群山环抱间，兰州城沿黄河铺展，碧水绕城，青山环伺，竟有几分江南水乡的温婉气韵。

兰州古称金城，名称由来历来众说纷纭：一说西汉筑城时掘出黄金；二说此地处于长安以西，五行中西方属金；三说群山合围、地势险要，取“金城汤池、固若金汤”之意，三种说法流传至今，未有定论。但无可争议的是，兰州是被黄河母亲唯一偏爱的孩子。万里黄河自西向东穿城而过，蜿蜒四十余里，她北倚白塔山，南襟皋兰山，形成“两山对峙，一水中流”的独特地貌。兰州如同被黄河母亲呵护的孩童，静卧在母亲河温柔的臂弯里，在山河岁月的沉淀里滋养出自己独有的城市性情。本地属温带大陆性半干旱气候，因黄河水汽温润调和：冬天寒凉却不刺骨，盛夏炎热却无酷暑，昼夜温差分明，盛夏平均气温仅二十多度。白天晴空澄澈，阳光通透干净，远山轮廓清晰；傍晚河风携带水汽，清凉舒爽，是绝佳避暑之地。

在兰州逗留的三天时间里，亲家全程相伴，带我们走遍大街小巷。整座城市整洁安宁，秩序井然，随处可见身着红马甲的保洁人员擦拭护栏与公共设施。道路两侧古树参天、绿荫蔽日，绿化带修剪的整整齐齐，时不时地就会看见五颜六色的花儿从绿化带中冒出来，摇摇曳曳地向路人招手致意。老城区古朴厚重，藏着岁月沉淀的庄重温润；新区高楼林立，满是现代都市气息；商圈繁华热闹，人流车流往来不息，却丝毫不显杂乱。市内交通四通八达，公交、地铁、BRT快速公交、出租车便捷高效，出行顺畅不拥堵。除了城市整洁交通便利，兰州的宜居还藏在细微之处。一千五百米海拔恰到好处，空气温润宜人；清风不急不躁，干湿适度；黄河碧波粼粼，群山苍翠葱茏，置身此间，风光不逊于江南。年降水量虽然不多，少了江南的烟雨缠绵，却正因干爽清朗，天光格外通透，远山层次分明，市井烟火看得更加真切；也恰是这份清透气候，滋养出兰州人坦荡直爽、淳朴从容的真性情。

二、兰州的美食与美景

兰州之美，一半藏在山河古迹，一半融于市井烟火。兰州人的一天，是从一碗牛肉面开始的。抵达兰州的第一天清晨，我们跟着亲家走进一家老字号牛肉面馆。清晨的街巷刚褪去睡意，店内食客不多，空气中氤氲着浓郁的肉香。青花大碗盛着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端上桌，亲家公一边挑着面，一边细细讲解地道牛肉面“一清、二白、三红、四绿、五黄”的讲究：一清，是二十余种香料搭配慢熬整夜的牛骨清汤；二白，是脆嫩白萝卜片，去腥提鲜；三红，是滚烫热油激出的辣椒油，色泽红亮、香而不燥；四绿，是鲜翠蒜苗与香菜；五黄，是筋道金黄的拉面，其中红油辣子更是整碗面的灵魂。

我这个从不吃辣椒的人，看到这火红发亮的辣子，有点望而却步，用小勺轻轻舀出来一些放在先生的碗里。一口面下肚，再喝一口汤，味蕾被迅速调动起来，面滑、汤鲜、肉嫩、萝卜脆，辣子果真香而不辣。五颜六色的视觉感受与味蕾的撞击早已俘虏了脾胃，真是色香味俱佳，既饱了口福又饱了眼福。“真不愧是中华第一面！”我不禁脱口而出。“它不仅仅是一碗面，更是兰州人的待客之礼，养生之道。青、红、绿、白、黄在五色养生中对应心肝脾肺肾。”亲家母补充道。原来这一碗吃食里竟然藏着兰州人天人合一，顺应自然的养生智慧。

想要读懂兰州千年黄河文明，甘肃省博物馆必是首站。吃完牛肉面，我们便前往展馆。五千年黄河文明在此浓缩沉淀，镇馆之宝铜奔马（马踏飞燕）神态鲜活，两千年前的丝路理想跨越时光；丝绸之路展厅驼铃似在耳畔回响，两千余年金城史，是丝路驼玲与黄河涛声交织的长卷。千年风沙、万里古道，多元文明在此交融碰撞：张骞出使西域、玄奘西行求法、马可・波罗东游，汉、回、藏等多民族世代比邻而居，饮食、民俗、文化相互浸润，成就出这个城市开放、宽厚、兼容并蓄的独特气度。

出博物馆南行约1.5公里，来到位于黄河南岸的小西湖公园。黄河母亲雕塑静卧岸边，守护着兰州城的安宁，是这座城的精神图腾。沿着黄河风景线一路慢行，两岸绿树成荫，游人络绎不绝。羊皮筏子漂浮河面，似自汉代穿越而来，在波涛间自在前行；岸边的水车博览园里高大的老水车吱呀呀转着，似乎为树荫下唱秦腔的人打着节拍。行至中山桥，百年黄河铁桥横卧大河之上，微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走在上面很有年代厚重感。黄河北岸青山映衬着千年白塔，拾级登上白塔山，居高临下俯瞰全城：黄河似一条彩带蜿蜒穿过，两岸楼宇错落，绿树掩映，一城风光尽收眼底。赏罢山水胜景，寻一处临河茶摊落座，躺椅一躺，点一碗地道的三炮台，慢享悠闲时光。三炮台是兰州独有的茶饮文化符号，因茶托、茶碗、茶盖而得名。水晶般透明的玻璃盖碗里，春尖绿茶在沸水中舒展沉浮，金黄色的菊花徐徐绽放，红枣、桂圆、枸杞在茶汤浸润下缓缓释放甘甜，冰糖慢慢融化。手持碗盖轻轻刮去浮沫，一口入喉，茶香清冽，干果绵甜，一股暖流舒展了味蕾，暖意漫溢周身。放眼是一桥一山一园，低眉是一盏香茶，耳旁是茶碗碰撞声、老乡们的闲聊声，身边是河水涛涛从脚下流过，两岸垂柳漫堤，游人如织，远处群山含黛，白云似纱。河风悠悠掠过耳畔，黄河水声潺潺相伴，慢品香茶，静观大河奔流。听风、看景、品茶、聊天，不远的白塔山公园里还断断续续飘来高亢的秦腔调调声，这种兰州慢生活，好不惬意！

夕阳西下，山水城池好像披上了一层金纱，又添了几分朦胧诗意；华灯初上，入夜的兰州城更加迷人，沿河商铺飞檐斗拱、鳞次栉比，两岸灯火次第亮起，顺着河岸蜿蜒伸展，灯光倒影落进流动的河水里，恍若海市蜃楼。裹挟水汽与小吃香气的晚风轻轻拂动衣袂，吹皱满河灯火，整座兰州城宛若一条璀璨金龙，流光溢彩。远眺南北两山，黛色沉静，如宽厚臂膀环抱着城池，千百年来守着这条大河及往来的旅人，佑护着一城安稳岁月。

本地人最喜爱的休闲去处当属五泉山，相传西汉霍去病西征时挥鞭击地，涌出五眼清泉，公园由此而得名。山间清泉潺潺，亭台碑刻遍布，承载着陇上千年文脉。千佛阁、文昌宫、三教洞等古建筑群错落有致，融合了儒释道三教文化精髓。走累了可驻足左公祠、关帝庙、武侯祠、岳王殿、中山堂，与历代先贤隔空对话，神交沉思。而最引人注意的还是清末陇上大儒刘尔炘题写的青云梯牌坊楹联。上山一面书“高处何如低处好”，下山一面题“下来还比上来难”，将人生进退哲理藏于山水之间。两幅文字不作立柱楹联，单独制成横匾，上山下山皆能看见，游客到此大多停留沉思……

 兰州城最动人的烟火文脉，是藏在手抓羊肉、甜醅子、香豆子，牛舌饼、老酸奶等各色小吃里。逛累了，随便寻一家整洁雅致的餐厅，点一大盘香喷喷的手抓羊肉，一大盘脆嫩的西兰苔，一人一碗牛肉面片。羊肉的软烂鲜香配上时蔬的清脆爽口，再加上牛肉面片的浓郁汤汁，是对脾胃的一次犒劳与奖赏，这顿美餐至今难忘。兰州老街夜市也藏着浓浓的人间烟火气，各种特色小吃让人眼花缭乱，垂涎欲滴。老马家牛奶鸡蛋醪糟永远在排队，从街头到街尾香飘十里，散发着淡淡酒香的醪糟清甜可口，蛋花嫩滑，再配上花生、葡萄干，一口下肚暖心暖胃，治愈感十足。

三、兰州的人

亲家住在安宁区，这片高校云集的片区文化氛围浓厚，周末街头随处可见朝气蓬勃的青年人，一张张充满青春活力的脸庞是这个区独有的风景。兰州作为省会城市，房价并不算高；走在大街上看到来来往往的行人步履悠闲，买菜的、逛街的、散步的，还有跟着小旗旅游的，人们神色安然，不慌不忙。遇到熟人都相互亲热地打着招呼，甚至停下来聊一会儿，他们的脸上洋溢着知足、平和的神色。看到我们随亲家在一起就会有熟人热情地打招呼问候。在兰州的三天时间里，我们被这种热情祥和气息包围着。亲家公儒雅细心，有君子之风；亲家母开朗漂亮，温婉间亦带男儿豪气；亲家公弟弟文质彬彬，热情周到，全程跑前跑后，贴心照料；弟妹更是温柔贤惠，轻言慢语尽显淑女风貌。返程前夕，亲家备好各种各样的当地特产小吃，大包小包塞满我们的行囊，又特意安排一顿牛肉面践行。迎客吃面，送别亦吃面，是兰州人独有的待客之道。这份挽留与不舍，绝非客套应酬，是发自内心的真情实意，与中原地区“上车饺子下车面”的民俗异曲同工。

初次相识，我就喜欢上了这座城市。喜欢这里的山、这里的水；喜欢这里干净整洁的街道、舒适的空气、温柔的风；喜欢这里的牛肉面、手抓羊肉、三炮台、牛舌饼、老酸奶、油焙子，还有苦水玫瑰、鲜百合、羊肉泡馍、香豆子等等数不尽的美食，看不完的山河盛景。

三天的时光太过仓促，来不及深入感受这座城市的全部美好。这里有亲情在，有美景在，有美食在，我还会再来。再来细细品读这座城市内在的魅力，探访她含蓄包容的胸怀，感受她市井烟火里律动的脉搏，希望与她从相识到相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