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生文  岁月留痕

——评张明远散文集《雅格达映红的足迹》

□邢庆杰

翻开张明远散文集《雅格达映红的足迹》，扑面而来的是鲁西北乡土的烟火与北大荒山林的风霜。作者以自己半生的亲身经历为底稿，用庄稼人唠家常的平实笔触，将故土旧事、闯关东岁月、晚年乡情揉成一篇篇接地气的散文。全书分故土贫年、东北岁月、桑梓情怀、夕阳无限四辑，从土墙大集、灾荒年月写到林区伐木、返乡变迁，以细碎日常串联起近半个世纪百姓的苦与甜，是一部扎根泥土、写尽普通人悲欢的人生回忆录。

乡土记忆是全书最厚重的底色。第一辑《故土贫年》主打作者的故乡——鲁西北伦镇小庄，把旧时光里一砖一瓦、一饭一物细细描摹。《记忆中的村围墙》从明朝移民溯源，写到清朝村民合力夯筑土围墙。夏日，常有村民在大门洞纳凉闲谈，孩童追蝴蝶玩耍，等到时代变迁老墙拆毁，只剩一代人的念想留在心底。这段写围墙的文字，没有宏大的历史叙事，只靠青藤喇叭花、傍晚乘凉的村民这些细碎画面，让一段村落史变得触手可及。而《那年伦镇演电影》更是几代农村人的共同记忆：1950年无声电影引得周边数县百姓赶场，土路上人流络绎不绝，树顶墙头全是看客，挤塌土墙、哭喊声乱作一团。数年后有声电影票价只要五分钱，村民扛板凳占座，躲银幕背面看反片；再对照如今，足不出户手机一点就能看电影，再不然就去影院，都是家常便饭了——今昔对比间，悄然写尽时代变迁。

作者最擅长以食物、衣物等寻常物件折射困难时期与生活变迁，《包子的“旅行”》《一条裤子娶了仨媳妇》《黑鬼》三篇小故事最见功力。两个牛肉包子从学生手里到爷爷、奶奶嘴边，再辗转送到外祖父母家中，兜兜转转全家分食，小小的包子走了一趟亲情之路，背后是物资匮乏年代老百姓互相体恤的温情。一条华达尼裤子先后借给三个小伙子成婚，后来布票取消、成衣铺遍地，借裤子结婚成了乡间笑谈——一条裤子便是老百姓穿衣从拮据到富足的缩影。厨房里被称作“黑鬼”的油罐子，早年棉油稀缺、每月定额供应，作者千里返乡，捎回二十斤豆油，全家欣喜，如今家家户户粮油充足，旧油罐子彻底退出生活。一物见时代，一事映民生，作者不用空洞赞美，仅凭生活细节，就把改革开放带来的生活巨变落到实处。

苦难书写是散文的血肉，《黄黄的大饼子》《一碗黏粥》两篇满含悲悯，道尽了旧中国灾荒年月里底层百姓的生存之苦。王嫂为满足女儿想吃玉米大饼的心愿，挖黄泥做馍后投井自尽；李满仓一家遭遇连年灾荒，田地绝收，树皮野菜被啃尽，亲人接连饿死，父子闯关东；小铁蛋沿街讨粥时父亲冻饿离世，孤苦伶仃地继续逃难。作者没有刻意渲染悲情，只用平实的白描写挖泥做馍、啃树皮、抢野菜，把旧社会天灾人祸下百姓的挣扎娓娓道来。文中又对比写到新中国成立后的1953年，鲁西北特大暴雨成灾，庄稼尽数被淹，国家及时调拨救济粮款，灾民安稳过冬、过年吃上肉馅饺子，一曲《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唱出百姓心声。苦尽甘来的落笔，让苦难书写跳出单纯诉苦，在苦难与救赎的对照里，藏着老百姓最朴素的感恩。

第二辑《东北岁月》调转笔墨，写作者闯关东落户北大荒的务工生涯，雅格达漫山的红色野果，成为这一章节的精神符号，也是全书书名的由来。难忘老骡子伴他磨豆腐，这头扛过解放战争、驮过炮弹的老骡，暮年默默拉磨，囿于三尺磨道，作者心疼之余常喂豆浆、梳毛发。寒冬里豆腐坊结冰，老骡闹脾气出走，作者脱棉袄独自推磨，满身冰霜仍保质保量完成任务。《雅格达果映红的足迹》一篇，以林区伐木琐事展开，“孙猴子”因爱慕炊事员二凤拼命伐木，又嫉妒技术员而处处设绊，最后抬木比试落败，二凤毅然离去，雪地里雅格达红果映出远去脚印。山林风雪、伐木号子、人情纠葛，在东北密林的底色上落地生根，既有林区劳作的辛苦，也有普通人的爱恨纠葛，雅格达既是东北山野风物，也是一代闯关东之人漂泊奋斗的红色印记。

全书最动人之处，在于人物塑造个个鲜活，没有完美圣人，全是烟火凡人。《大门洞里的岳父》中的刘吉贵，靠着编筐拉扯六个女儿，女儿出嫁彩礼分文不取，倾尽积蓄置办被褥，自己一辈子粗茶淡饭，省下来的吃食常常接济邻里。《芦花鸡》里的李老太与红眼婆子，因一只芦花鸡产生误会，李老太忍痛赠鸡，真相大白后孤苦老人登门致歉，两个乡间老太太的恩怨与和解，道尽底层百姓善良本性。《彩虹》里的房管科长秦玉昆，数次主动让房，身居破旧草房，遇雨塌屋不幸离世，雨后天边彩虹成了好干部的精神写照。这些小人物没有惊天伟业，一辈子守着土地与烟火，作者捕捉他们日常的一言一行，让平凡人的善良、隐忍、淳朴成为文章最温暖的底色。

语言上，《雅格达映红的足迹》摒弃文人腔，通篇是鲁西北乡间口语。“破铺衬烂套子”“芝麻开花节节高”“王八吃西瓜——滚的滚，爬的爬”等俗语、歇后语随处可见；赶集吆喝、乡间俚语信手拈来，就像乡间老者坐在炕头，慢慢讲故事。不堆砌词藻，不用晦涩典故。写暴雨是“马莲酱子雨”，写寒冬是“冒烟泡雪”，写饥荒时啃树皮、挖草根。文字跟着生活走，朴实无华，却字字走心。

纵观整部散文集，作者以个人半生足迹串联故土与异乡。从饥荒挨饿到衣食无忧，从土路驴车到宽阔公路，从露天电影到高清院线，个体记忆叠加家国变迁。雅格达的红色果实，一边印在北大荒伐木人的足迹中，一边落在鲁西北乡村的岁月烟尘里，既是作者半生漂泊的见证，也是时代向前的缩影。在如今很多乡土写作沉溺矫揉抒情、凭空怀旧的风气下，张明远扎根亲身经历，凭泥土与真情落笔，留住了一代人即将消散的乡村记忆，让这本散文集有了超越个人回忆的现实价值。

写下这些质朴文字的作家张明远，退休前是禹城人民广播电台资深编辑。离开工作岗位二十余年，他始终以笔墨诗书为伴，痴心不改，深耕散文随笔创作，多篇佳作陆续刊发于《农民日报》《黑龙江日报》《大众日报》《德州日报》《老年日报》《鲁北文学》等省内外报刊。以半生阅历落笔，用文字收藏烟火旧事，在伏案写作中把退休岁月过得丰盈而充实，既温暖自己，也照亮生活。

（邢庆杰，中国作协会员，山东省作协全委委员、小说创作委员会副主任，德州市作协主席，国家一级作家。）